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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漂客厅_故事

时间:2020-10-16来源:极地气候网

  题记:我作过小偷作过流氓,当过民兵当过头领。修铁路、爬火车、拉石头、搞建设。却被社会抛弃,沦为江湖漂客,备尝人间辛酸,饱受生活困苦。我大名书生,不敢冠以姓氏,怕羞辱祖先,人责自负。为祭奠这段青春岁月,将所见所闻,所历所思融烩一炉,撰成小说,以为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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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并不怎么偷东西,顶多就顺手牵羊,却被诬赖为贼,实在有点冤,冥冥之中那些顺手牵来的东西本就是我的,怎么叫偷呢?我的小伙伴朵儿说,你妈生你时放了很多血,将来要当贼,不偷东西就偷人。放她妈的屁,要偷就偷你。话虽这么说,实在不敢偷她,妈爸是副大队长,几十年前在咱两边岩地界,可算高干子弟了。副大队长管副业和妇女,我娘儿俩都怕他,但又一墙之隔,低头不见抬头见。

  生产队有一座面坊,包面的纸是从镇上收购站批发来的,其中有很多有趣的书,比如《三侠五义》、《杨家将》、《水浒传》之类,有一次趁人不备,我将一本破得没有封皮的书掖在腰里,匆匆忙地往家里走,朵儿撵上来拉住我,说拿出来看看,好像上面有画儿,我俩就坐在山湾塘的土坝上看,这是一本残破的《水浒传》,竖排本,前面是木刻的一百单八将,耍枪弄棍横眉竖眼十分耐看。朵儿认的字不多,叫我看完后摆给她听,我傲着不理睬,她威胁如不摆就告发我做贼。

  水浒传的故事很吸引人,武松打虎,鲁智深倒拨杨柳,林冲火烧草料场,字认不全但意思全明白,侠义性格可能是那时种下的。面坊那一萝筐书始终吸引着我。在一个月夜朦胧的夜晚,我攀着桉树的枝桠,爬上屋檐,然后倒挂金钩,从面坊的气窗而入,“嗡咚”地跳在地上,眼前一片黑,如落在幽深的水井里,啥都看不见。站起来定定神,抚着胸口喘粗气,面坊空荡荡的寒气逼人,与白天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境况比,简直是两个世界。我甚至忘记了,偷偷摸摸到这坟墓般的地方来,到底为了啥?拍拍后脑勺,我不是来找书的么?于是在案侧的篾筐里摸索,忘了带火柴,倒霉,只好凭感觉摸,厚的全的脊上平整的,一定是好书。拿上再丢下,丢下又拿上,厚厚的一摞怎么带呀,丢掉几本,选了几本揣在怀里。来之前我想好了,在腰上拴了草绳,书本塞怀里像坐了胎的孕妇。突然“哇噻”地一声叫,吓得我跌一屁股墩,原来是花猫逮老鼠发出的吼声,可能没得手,墙角里有萤绿的光点,可能是老鼠和猫对峙的目光。我打开橱柜的门,隐约看见里面有几把包好的面条,顺手操了两把揣在怀里。妈近来气喘病发作,咳得背气,煮碗鸡蛋面,比过生日还好呢。

  回家时妈正喂猪,农村人习惯做夜工,此时还早,我在油灯上看偷来的胜利果实,却大失所望,两本精装的是印满科蚪文字的外文书,一本是《故文观止》,我刚上初中,不太看得懂。所幸有一本《青春之歌》,我知道它虽比不上武侠小说,但也好看。当晚的梦很作很甜,一位戴着眼镜英俊潇洒的青年,与一位娴静的短发女子站在一起,讲叙着我似懂非懂的什么道理。

  敲击铁管的声音有点破,唤醒了山村的早晨。敲钟的是朵儿的爸。副大队长补助200个工分,敲钟补贴100个工分,出勤300个工分,他一人比咱全家的工分还多,日子过得滋润,虽然同在一棵大树下,我家凄惶得贼都不上门。那时文革方兴未艾,学校已停课。我帮家里割牛草,每十斤一个工分,一般能挣5分,每个劳动日值8分钱,我小小年纪能挣4分钱,也很了不起。割完一背篓草,坐在山坡上晒太阳。突然听到面坊人声鼎沸,觉得好奇,莫不是上面又来了最新最高指示,要举行转湾游行?举小旗旗喊几句口号也记半天工,比干活儿轻松,谁都愿意参加,地富反坏右等牛鬼蛇神想参加还不行呢。我直往山下跑,又觉得不对劲,怎么有妈拉长的哭叫声。突然明白了,我偷书时顺手牵回的两把面,藏在床的蚊帐背后,一准是被搜着了。那时农村穷,送礼一般是十个鸡蛋两把面,而捆了红纸条的面非同寻常,如果把柜里其它的面揣上一两把,或许没事,偏偏摧着了支书送公社干部的礼面,这还了得,一个字,“搜”。那时候的法律跟现在不一样,生产队挖土豆,收工时,副大队长常常将手伸进妇女的怀里和裤裆里摸,搜出圆滚滚的土豆来,队长笑妇女笑大家都笑,笑贫不笑娼,跟这一个道理。我顺手牵回的礼面本不该搜出来,恰这时朵儿家的猫从蚊帐后蹦出,面条散了半床。妈顿时傻了眼,低顺着眼不开腔,逼急了倒在地上哭,等于承认她做了贼。床头上的书本刨撒得满地都是。上面踩了很多胶鞋印。这事过了很久,我才敢看妈的眼睛,她眼睛昏浊了许多,上面网着的红丝如池塘里的游虫。好几次我去池塘游泳,沉在水中不想起来,干脆一死了之,然而昏黄的水憋得难受,浮力如弹崩一样将我抛出水面。从此知道良心的折磨胜过肉体痛苦,我欠这个世界太多,尤其是欠妈的太多,如何偿还,我却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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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路往华蓥山下过,穿越大巴山直入陕西,上面传达这是一条备战路,于是层层动员,按地区组成民兵师,县为团,区为营,公社为连。那时候几乎没有大型机械,打隧道拱桥梁,全凭人工一锤一钎的劳动,当年的口号是“三年建成襄渝线,备战备荒为人民”。朵儿的哥王奎是生产队民兵排长,本该去修铁路的,他爹说修铁路要放炮,掏瞎炮经常死人,没要他去,在家除了运动工分还有补助工分,比修铁路划算得多。我家成分高,小土地出租,差一颗米评上富农。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苦着脸去当炮灰呗。猪龙乡如今改成曙光公社,我在曙光连当炮工。苟石匠甩锤我掌钎,每天打四个1米深的炮眼,然后装镭管火线和黄药。点炮有专业的人,吹三遍口哨,人们躲得远远的。点炮的两个人各负责几十个炮,在工地上猫着腰用烟头点,嘘出了火花再点第二个,跳来跳去像杂技表演。点完了像箭一样射到山洞里躲,响炮时地皮震动飞沙走石。指导员就数炮,如果少了就有哑炮。点炮的就挨个检查,发现套火索没燃的,插一面小黄旗,有点《地雷站》小鬼子探地雷的样子。我们也掏过几次哑炮,先浇一盆水,再小心翼翼地刨上面的土,千万不能用钢钎去捅,弄不好就坐土飞机。有时找不到水,苟石匠叫我屙尿,一泡热尿浇下去,滋滋地响,提着裤子连滚带爬,石匠呵呵地笑:书生,炮要响了你跑得脱吗,小鸡鸡飞到天上变小雀雀,你就有日天的本事了。

  炮工除打炮眼外,也参与悬崖排石,我撬一块险石时,连人带石滚落下去,一块并不太大的石头砸在我腿上,清楚地听到“咔嚓”的声响,小腿的腓骨便断了。当时不觉得痛,只感到又胀又麻,像冬天的泡菜一样酸软无力,眼前发黑仿佛坠入飘渺的夜空,人的吵闹和汽车的刹车声如潮水般远远退去。

  我醒来时,四壁和床单上泛着盈盈的白光,荡洋着来苏水和酒精的气味,下肢上有了疼痛的感觉,已被竹片和纱布绑成了夹板,我迷糊地意识到,腿断了我成残废了,今后的路长着呢,该怎么走哇。

  伤筋动骨一百天,一百天后脚还有点跛,觉得道路不平,一边高一边低,走路时脚向前踢屁股后摆,总想保持平衡却老也不平衡,于是就跛着向前走,羞于碰见熟人。年轻轻便成了跛子,实在丢人现眼。而人们偏要迎上来招呼我:“跛书生,讲一段古么?”我没好气地回答:“讲球的古,老子都成施不全了。”工友们乐活了:“对,讲一段施公案。”我无精打采心灰意冷:“干不了活儿,说不定退回农村嘞。”他们安慰我,你负伤期间,都考的满勤,每月跟我们一样,24元工资,寄回12元给生产队,其余的钱都在财务室。听这么说我心安了许多。交生产队12元评300个工分,自己还有12元,除领10元饭菜票尚余2元,买牙膏香皂内裤外,每月还可吸4盒8分钱的经济烟。谁都没想到有这等好事,奎子很后悔,后悔没用,他爸就升成正大队长,也没机会来民兵团了。

  连部见我可以一巅一跛地走路了,老在卫生所和工棚呆着是一种人力浪费。将我安排到炊事班帮厨,按以往的惯例,大病初愈的人都安排这样的杂活。我比较乐意干这活,一则看胖厨师用洋铲在落膛锅炒大锅菜,像和尚练武唏里哗啦地一饱眼福。二则兹兹地油香扑鼻,仅管没吃够但可以嗅够。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班长白里透红声音甜美,秀色可餐,她对我也很关照,有时菜多了她帮我清理,凑得近近的头发散出菠萝的香味,看她红红的厚厚的嘴唇时常都翕动着,上下牙床可能磨着花生核桃炒豆之类的五谷杂粮。她是连长的表妹,连长是我们公社副主任,大得只能仰视不能直呼其名的官老爷,他姓潘,人们都叫他潘老当,可能是当权派的简称。

  我们连队女娃很少,几个突出点的,都有绰号,刚好凑成一副扑克牌。方片最漂亮也最娇气,是公社书记的女儿,在连部当文书。红桃是连长的相好,黑桃是指导员的相好。炊事班长叫梅花,大家都喊她梅花,她并不生气,得尔得尔地答应着。一大箩筐四季豆,我大把地抓着胡乱地折。梅花说这样不行,于是教我掐两头去筋,再折成两段,炒起来鲜,吃起来脆。两只手都在筐里抓,不小心抓着了她的手,胖乎乎的背上有肉窝儿,捏在手里温温热热的很舒服。她斜眼看着我,脉脉含情并没有责怪的意思,我顿时红了脸,丢下手像做了错事的孩子。她比我大几岁,懂的事肯定多些,见我羞答答的样子,反倒落落大方地捏住我的手,说姐给你看看手相,男左女右,将那一只顺过来。哦,爱情线复杂,内心感情丰富,不善于表达。生命线和事业线有波折,当不了官也发不了财,但有劫财和劫运,为人当谨慎三思而后行。我有点服她了,说得很专业也比较靠谱,问她,女娃家家东西不少啊,哪里淘来的?她半眯着媚眼不正面回答,指尖不经意搔我掌心,痒痒地直涌腿根,男性的欲望就像红雾一样升起,她拉着我往寝室走。她在厨房偏角有一间卧房,篾席搭建的,又作保管室用,一床一桌,其余是货架和案板,上面堆满各种佐料及粮油米面,没有女娃闺房的雅静和幽香,更像五味杂陈的食品店。她拉我在床沿上坐下,半拥半倚地搂住我,汗毛津津的嘴自然地亲上了。这感觉梦中曾有过,与朵儿在白花花的芭茅丛中,醒来时木胁窗外残月如钩,清冷得直往破絮里缩。与梅花热烈亲吻时我有几分愧疚,与朵儿青梅竹马,曾在河滩上过家家拜过天地的,我这不是当陈世美了么。正这时有人敲门拿酱酒,梅花恶恨恨地说,等会儿来,我正换衣服。眼看要入港的好事,无端地被搅黄了。

  随后的几天,我怵着不敢与梅花碰面,即或她迎面走来,我也低头匆匆而过。她用脚踢了踢我面前的菜筐子:“中午到我屋里来,有好东癫痫病是遗传病吗西给你。”我想莫不是白花花的“馒头”吧,看她平日里昂头走路,单薄的衬衣下丰乳乱巅,背后追着很多目光,我也禁不住咽口水,虽说胖了点,但还是很性感的。午饭后,饮事员都回工棚休息了,厨房显得空旷而幽静。我猫着腰拱走去,门虚掩着,她正对着镜子梳留海,从镜子里看到我,满以为我会从后腰抱她,见我局促的呆像:“木头,没长手啊。”反身将我拥在怀里,柔软得能将我溶化,不知怎么便上了床,没有多少准备,我少年的童真就草率地丢掉了。后来得知,梅花以前订了亲的,对象在河南当兵,后来提军官,把她退掉了,她一度轻生喝了滴滴畏,幸亏发现早,洗胃之后饭量大增,就慢慢地长胖了,她可能做过那些事,不然怎么很顺利地将我这童子鸡宰了呢?

  我腓骨的伤还未痊愈,有些隐隐作痛,梅花将脚拉在她怀里轻轻揉捏,我闭目享受很是烫贴。食堂里每半月吃一回面,她把熬骨头的油攒起来,每天都煮一大碗给我喝,黄昏又陪我到回龙关的山坡上去看夕阳,我躺在蓑黄如毡的秋草上看书,看累了将书罩在脸上:“啊,就这样地死了该多好,免得受累免得遭罪。”她向空中呸了几口:“鬼古日怪的,亏你想得出。”两片红唇堵住我的嘴,像晚霞一样热烈。

  跟随梅花到镇上买菜,她请我吃了一盘回锅肉,从此老想吃回锅肉,嫩白的肉片葱绿的蒜苗淳香的豆豉混合在一起,令人垂涎欲滴。可我吃不起呀,每月领十元饭菜票,只两元零用钱,于是趁单独买菜时,悄悄抠出几角去饱口福。很快被梅花逮着,取消了我采购的资格。在镇上闲逛的日子,我认识了供销社收购门市部的古老头,里面码了半屋子废旧书报。我一杆接一杆地给他递经济烟,趁机翻捡旧书报,找到十几本可以读的书。有打成毒草的革命小说《红日》、《保卫延安》、《野火春风斗古城》、《敌后武工队》,还有几本外国小说《红与黑》、《呼啸山庄》和高尔基的《母亲》等等,问古老头:“你称一称,多少钱”?废书收进去8分钱,卖出去1角。这捆书共计5元,可我拿不出,蔸里只有两角。古老头倒是很爽快的:“拿回去吧,你们伙房不是有清油么,提一壶可以冲帐的。”梅花并不喜欢我看书:“成天呆头呆脑,像条老木虫钻在书里啃,玩玩牌打打球,活蹦乱跳的多好,看着就泼烦。”我本来怵她:“嫌烦么,老子不在伙房帮厨了,仍然回去打炮。”她脸色松驰下来,又将我拉在怀里:“别想挣脱我,如果不听话,我将你偷菜油换书的事抖出去,开除你回家,回家是啥滋味知道吗?叛徒、盗窃犯。”我顿时懵了,眼前发黑头脑一片空白,她可能早就知道了,以此拽住我的尾巴。

  3

  梅花拽我的尾巴没多久,她就主动丢了手,如果不是这样,我可能被她招郎上门,当一辈子幸福的粑耳朵。那年月社会秩序和人们的生活状态,都被文化大革命打乱了,工农兵占领舞台,上学不用考试,采用群众推荐,政治挂帅,一切重在表现。其名为群众推荐,实际上是几个头头说了算。我们团有一批推荐上师范的名额,层层分下来,曙光连推荐12名,正取8名,条件一政治可靠的,条件二先进个人或积极分子,条件三必须有初中学历。师范生虽然属中专,毕业不一定当老师,但都分配工作,享受国家干部待遇。曙光连闹腾了一阵子,条件在那里摆着,比来比去就十来号人合乎条件。我也跻身其中,给家里去了信,爸妈都高兴,向堂屋的神龛烧香作揖:“老天开眼,祖坟冒青烟,书生终于跳出农门,有出息了”。川东北乡下有抓周的习俗,簸箕里摆满小刀、糖果、钢笔、书本等东西,我恰恰抓到了书。所以取名书生,爸妈希望我读书做官,另人叫起来变了味,视我为呆头笨脑的书呆子。

  我和梅花都期盼着命运的转机和美好的未来,很多时候泡在她保管室的行军床上,挥撒了太多的精血和精神,如果用在工地上,至少多打几百个炮眼吧。

  最后的结果并没有张榜公布,8名录取者像军人一样打着整齐的背包,飒爽英姿精神抖搂胸带红花满面春风地走出欢送的人群,爬上团部的敞篷汽车,在鞭炮的硝烟和纸花中,登上了新的前程。我在工棚的转角处目睹了这热烈的场面,内心却冷到了零点,昨晚的泪水被枕巾浸干了,此刻我欲哭无泪。梅花给连长进言说了很多好话,但政审材料有两条致我于死命,一是爷爷当过保队副即现在的民兵连长,二是我有盗窃集体财产的行为。到底是谁使的坏,现在也不明白,劳碌奔波巅簸漂泊几十年后,已经不在乎那么点打击了。梅花送了我一双缝制精巧的鞋垫,绿底红字,左边是革命友谊,右边是万古长青。我知道她还有一副鞋垫,绣的是并蒂莲花和鸳鸯戏水,那可没我的戏了,好在她没在我撕裂的伤口上撒盐,也算是一种安慰吧。哪个时代都有不合理的事,扑克牌中有两个没上初中,而我这正格的初中生却名落孙山,一切都是天意,有几人能逃脱命运的樊篱呢?一副扑克牌红桃黑桃方片梅花四大美女都入学奔赴新的岗位,连部顿时清冷了许多,几个主要干部像霜打的茄子蔫妥妥的,炊事班的架子猪无端地死了两只,被剥了皮煮成红烧肉,打了一顿肥牙祭。我被包谷酒醉得睡了大半天,醒来时接到通知,到材料库房当保管员,也算新的岗位吧。

  我这保管员是副的,算不得工作和职务,是给苟石匠当助手,他不识字,临时调我去写字登表。苟石匠与我搭档打炮,几个月相处关系不错,他口粗,常摆晕龙门阵,很多男女的桥段都是从他那里知道的,可算是性学的启蒙老师。甩二锤累了,或在我用竹蒿绞洗炮眼时,就唱石匠号子歌,本来是在山岗上抡大锤打橛子时吼的,吼完一段歌词“嗨哟”拖得很长,然后如后羿射日般将三十多斤的大锤砸下去。据说这样能放出胸中的闷气,不会伤内。到铁路工地后不用采条石,于是他就把号子当歌唱了,既轻快又流畅,听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嗨呀二嫂走路屁股浪,一浪浪到山岗上,抱住二嫂亲一口,锤子打到撅眼上──嗨哟哇──。”不用点明,便知道这是一首口味很重的酸曲儿,他们随时都可以即兴创作,简单切贴,有声有色。

  苟石匠五大三粗出口成赃,桀傲不驯吊尔郎当,怎么当上仓库保管呢?那可是屁股上别钥匙──前后都吃得开的角色,这不难理解,因为他是残废人,掏瞎炮时被炸伤一只眼。眼珠子像血灯泡一样吊在脸上,煞是吓人,他用手按回去,蒙着眼往医务室跑,像从砂土里爬出来的野兽,人们纷纷让路。后来被送到大医院,眼球被摘掉了,头像和事迹上了师部的报纸,评了残也评了英雄,又调到营部库房作保管员。库房是用土坯和篾席围成的,里面堆放些钢钎锤子手推车锄头铁锨撮箕木桶杠子扁担水泥石灰之类的东西,除了工地使用外,其余没人要。油毛毡棚子的角落用圆木和竹子绑了一架床,我去之后将床加宽了些,各居一头同榻而卧。苟英雄烟瘾大,睡前吃一杆倒床烟,起床吃一标起床烟,熏得我头晕脑胀。他睡姿不雅,将被盖卷住像虾米一样躬着,咳嫩、磨牙、打鼾,一点不消停。鼾声如雷磨牙如鼠时我就踢他。苟英雄腾地爬起来,一只眼像牛卵似地瞪着,定定地看得我背脊发凉,仿佛黑旋风李逵下山救母。又突然侧翻下去,拉起长长短短的鼾声,我暗暗咒他:吆母猪过河,泼烦死人,啥鸡巴狗英雄,就是一条屁爬虫。每当这时,我就伤感地怀念在伙房帮厨的日子,白天有汤喝,晚上有奶摸,可惜这样的好日子,赵巧尔送灯台──一去永不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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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民兵团吃有食堂,穿有工装,十八岁的小伙腾腾地长高了长壮了。中秋节放假加上前后加班滕出的星期天,我回了一趟老家,仿佛从什么繁华的城市回到乡下,猪龙场清冷得破败不堪。两条黄狗当街交尾连裆,并没人吆撵。商店的货架空空荡荡,邮电所冷冷清清,唯一的国营食店只几个稀稀朗朗的客人,我要了半斤干饭一盘回锅肉,等了老半天才端上来,饭冷硬如铁砂籽,肉微微有点热气,可能没煮粑的缘故,咬来咬去扯来扯去,最后还是剩下一半,不等我离坐,便有十几只脏手伸出来胡乱地抢,圆滚滚的大眼睛闪着饥饿的光,如果在夜晚,准会当作野猫野狗。没能推荐上成师范,怄了很久的气,现在也淡心无肠了。有人给介绍了一位姑娘,催我回家相亲,妈的意思趁我在外面当民兵,名声好听些,先订下来。姑娘是山里的,颚骨肩胛都高,走路前倾坐相也不雅,我给来上门的几个人发了一圈经济烟。当即就否定了,妈说不行,别人走二十多里山路,再怎么也得留一顿饭,红苕稀饭加酸萝卜泡菜,很简单但很感动人。他们吃饭时我与朵儿在河滩的芭茅丛里,没有小时候的亲密,她并着腿挺着腰,比前来相亲的姑娘还拘谨,我给她讲襄渝铁路的艰苦和壮观,一个隧洞连着一个隧洞,一道桥梁连着一道桥梁,几里路长的火车冒着白云一样的烟雾,在洞和桥上钻来钻去,像天上的游龙。她张眉落耳地听,惊讶得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其实我也没见过,听连里的伙计们神吹的,只不过再加了些工。我从怀里取出烧得很粑的红薯与朵儿吃,边吃边聊不觉得夜鸟归林,天上出现了微弱的星光。与朵儿说了很多话,包括四张扑克牌的故事,当然隐去了我与梅花的情节,朵儿不高兴地唁我:“你们男娃都坏,没有几个不当陈世美的。”我与朵儿心里都有些爱慕,但都不挑明,我期盼着她主动投怀送抱,又怕她嫌我做过贼,如果自作多情,那不是更大的伤害么。我指着对岸坟地惊乍乍地叫:“鬼火,大头鬼。”可能真吓着了,她钻入我怀里心惴惴地跳,随后用温柔的手捶我:“你坏,书生,你怎么就变坏了。”远处有人喊朵儿,她依依不舍地往回走。我挥手说你先走,过一会儿我再回去。

  我从河滩回屋时,朵儿家灯火通明,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原来因我的相亲失败,成就了另一段姻缘。妈留英子她们吃午饭,本计划吃了就走的,媒人眼尖,看到从地坝边挑肥路过的奎子,向我妈问了情况,她一拍大腿,这不是现成的一对么,马上过奎子家说,副大队长愤愤不平大有受奚落之态,奎子妈作主,将两个年轻人撮在了一起。嗨,王八看绿豆一对上眼了,原来女娃是大队团支书,将来过门,说不定当大队干部,奎子爹也不再阻拦,当晚杀鸡整菜弄了满满一桌子。奎子过来请,我没脸面去吃酒。给他留了回龙关的地址,说活水沟有一起拉片石的外包工,他们的头叫林冲,可以去干活儿,收入比民兵团里高,奎子说他知道,哪什么林冲,叫林一中,家住石坳尔,戴副眼镜,成分地主,是他外婆的外侄孙,论起来算老表吧。我告诉他,林冲人品好有能力,还操扁卦,他的包工队很挣钱,在回龙关一带很有名,到我的材料库借过汽轮车。我说等你亲事订好了就去,我先给他打个招呼。奎子面露愧色:“书生老弟,占了你女朋友你还帮我,不好意思,将来我一定报答你。”

  回回龙关时,给苟英雄带癫痫病的病因有哪些?了一块干牛肉,那是生产队死牛分的一条腿子肉,妈腌制后熏起来,准备过年吃的。苟英雄很高兴,他床头的瓦罐里随时有酒,给老乡一袋水泥或几节钢筋,都可以换来包谷酒苕干酒或高梁酒。他倒满蛊我倒半蛊,用手撕牛肉干,两人喝得很尽兴,他大我半辈儿本该叫叔的,他眯缝醉眼:“书生,我漂了半辈子,跳了无数的堂口,房东的老婆睡过,公社妇联搞过,别看你师傅斜挎钻子蔸蔸,打石砌墙,雕狮子刻花草,凭手艺挣钱,吃香的喝辣的,给个公社主任,老子不换,自由自在安怡得很。来到这鸡巴民兵团,原想转个正式工人,一二年下来,我算看透了,当几年苦力,滚蛋。”见他烟酒交加咳得死去活来,我给他抚胸捶背:“苟师傅,消消气,大家都这么过,再过一年半载铁路通了,你又可以当跑滩匠当掌墨师,挣大钱吃肥肉了么。”他拉住我的手,捂在濡濡热热的脸上:“书生,我苦哇,半年没×女人,心像猫尔抓。给连长请假回去看老婆。他不允许,说我这英雄是师里树的榜样,要发挥无产阶级战斗精神,生命不息奋斗不止,我算个球,屁股上别死老鼠──冒充打猎匠,当这鸡巴英雄顶起确窝唱戏,累死人。”

  既然答应了奎子,我专程去找林冲,他们十几个搞“五难”的外包工,住在回龙关的山坎下,草棚子像几朵黑蘑菇,竹篱外拴着两头黄牛,可能是拉车的兽力。刚好碰到他们吃午饭,十几个人分成两堆,每人端一碗尖尖实实的包谷渣子老干饭,中间一盆肉炒白菜,人们吃得津津有味,并不搭理我。林冲连忙站起来,招呼我到木条凳上坐,喊厨房给书生老弟下碗面敲几个鸡蛋,问有啥事劳烦你亲自跑一趟。他几次来库房借东西见我爱读书写字,摆几次龙门阵很聊得来,我说我没得通讯员,不亲自来行吗?听说介绍奎子来镶饭碗,他马上表态没问题,不外乎拉板车下苦力,又不是坐办公室。还说王奎他认识,憨头憨脑是干活儿的料,前两辈还是走动的亲戚呢。

  不多久奎子来到回龙关,他还带来了几个人,林冲的工地一时安排不下,他们几人就住到我的库房里,征得苟英雄的同意,在水泥房里铺了稻草睡,白天闲逛后回食堂吃饭,可怜我10元钱的饭菜票,很快就吃光了,向苟英雄借了两回,他大为光火:“搞土改吃大户哇,共产党都兜不起,提你那几床鹞子被盖,给老子滚。”我又领他们找林冲想办法,几经周折,终于落实到道班砸碎石,我才松了一口气。

  林冲讲义气,肩宽腰细,戴一逼近视眼镜,文质彬彬的,但有魄力有心计,在川东北一带很吃得开。后来知道他经历很复杂,出生大地主,又是童工。他是丫环生的,在家族里年龄最小,解放时刚上完初中。减租退押时被扫地出门,与小脚母亲回到外公家。十五岁参加工作,在猪龙镇粮站当保管员。后来土改复查被挖出来定为漏划地主。文化大革命初期组织造反团,不久被支左部队定为保皇派,从此远离派性流落江湖,由于他的苦难经历,也由于他长得方头大耳,人们便叫他豹子头林冲,林一中的名字很少有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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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库房的工作很单调,除收货时造册验货,领货人登记签字外,基本上无所事事。苟英雄尽责尽职,成天端着烟袋在院里转悠,总想搞出点名堂,无愧于英雄的称号,虽然牢骚连天,却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荣誉。指挥我将物品归类,铁件放一排,木件放一排,工具放一排,杂件放一排,还叫我用毛笔写上字,贴在顶头的墙上,整整齐齐,一目了然,取货领货都很方便。每次都是他领头干,累得满头大汗,我腿脚尚未痊愈,重东西都是他搬,我仅搭把手。前来领货的人开玩笑:一个瞎子一个跛子,守着一个破院子。

  这还不算,他又将修汽胎车的活包揽下来,补车胎上弧条是技术性强的细活,都由我干,他在一旁递工具上锣丝满手油污,报怨半天吃不成旱烟,发誓下次再不接这些活,叫各工班自己补胎。当连长批他几句,又屁巅屁巅地应承下来。那年月汽胎车很稀缺,属于备战物资,社会上根本买不到。而我们营的工班很多,爆胎、瘪圈、断弧条后就交回库房,扔得满院都是。苟英雄看着可惜,除破损严重的外,其余都修复打整,整整忙了两个多月,总算修理停当。连长看了很满意,上报团部和师部。后来师长带着上百号人的参观团来了,记者采访、拍照,忙得不亦乐乎。事先团政治处整了材料,叫苟英雄讲解。他不识字,只能求助于我,每晚在昏黄的灯光下我念他跟着念,一遍又一遍,头上的汗珠像滚落的黄豆,就是记不住,他向我吼:“啥鸡巴英雄,实在难当。老子无事找事,弄几个虱子在头上爬。奖金莫得,吃几顿油大管卵的用。”我阴阳怪气地说:“再孬你还得了几张奖状几样东西,我当牛做马啥都没捞着,还陪太子攻书。”他说你别球毛,不是我将你留下来,不照样在路基上雨里滚泥里爬,哪有库房安怡,相当于机关干部坐办公室。这几个笔记本归你,几条毛巾归我,拿回家几年不缺洗脸帕了。

  正扯玄谈,奎子找我说事,与苟英雄打招呼,他背着手回屋,丢下一句话:“别拿院里的东西哦,老子心里有数。”奎子故意气他:“这一圈绳子正合适,拿回去绑石头。”奎子告诉我他们打了一条肥狗,林冲请我晚上去喝烧酒打牙祭。我给苟英雄请假,他踢了踢那圈麻绳:“奎子这娃懒,怎么没拿去,你给他带去,回来时别忘了给带一腿狗肉哇。”

  听奎子摆下大围打狗的经过,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说正往车上装片石,听到石塘坎上有狗叫,几个人上去看,却是两条狗连裆,欢快得嗄尔嗄尔地叫唤,有人说拿镰刀割断,有人说撒一捧沙让它扯不脱。林冲说用杠子打开让母的跑,将骚狗捉回去煮汤锅。捧打棍击放母狗跑了,公狗倒在血泊中。悄悄地弄回去,烧了一大锅开水,如烫猪一样刨去毛,这样的带皮狗肉份量多,拌上蒜泥和香菜,又劲道又好吃。

  大队冯书记提来一壶苕干酒,他是这个大队的副支书记,汉大心直又爱热闹,这种场合少不了他。河水沟大队改名为东风大队,以前很穷,除了河溪沟的水就是山坡上的石头,真正的一穷二白,至从修襄渝铁路,很快的富起来,在铁路上干零活、捡废旧材料、种蔬菜卖、贩卖日常用品,都是来钱的门道。我听林冲说过,冯支书在他们组得了一份工资,当然组上也占了很多便利,比如治保费、手续审查费可以不交。那年月人口控很严,不允许劳力外流,特别是外包工,必须要五级手续,用人单位才敢接纳。听林冲说五级手续,即从小队到大队、公社、区上和县上,有几人办得齐全?很多手续都是买的。他认识一位圣手书圣,用萝卜、豆腐干都可以雕刻公章,衬在膝盖上,小刻刀弯来转去,不出五分钟即可完成,盖十几张空白信签,像模像样的真假难辨,比现今网上或造假公司的可能差些,但在当时算高操水平。盖完章的豆腐干,就着小酒顺便吃掉,嗑巴嗑巴真有意思。

  河水沟还有其它三四个包工队,是否都具有五级手续,不太清楚,反正各干各的互不关涉。

  有狗肉打牙祭,少拉一趟活儿。天刚傍黑,狗肉上了桌,人们挑着热气腾腾的狗肉,先一顿猛吃,然后再喝酒划拳摆晕龙门阵,描绘两条狗连裆的情形,有人说老骚狗如何猛狠,躬着前腰,恨不得将后腿都放进去,实在可恶死有余辜。有人说小母狗如何可怜,“娘啊娘啊我要死了”地叫唤。林冲说瓜娃子那是快活得叫的,城里的女人叫床就那样子。冯书记斜着醉眼看林冲:“当头儿的懂得多,就是不一样,只怕吃下去你们也变一群骚狗了”。人们都朝林冲笑,他与菊花的事我们都知道,那是沟尾半山坡的小寡妇,守着一家鸡毛小店,偶尔做点皮肉生意,她不是什么生意都做,看得顺眼的对他有帮助的几个人,既避免了地痞无赖的骚扰,又顺顺当当赚点零花钱。论起来林冲和冯支书也算连襟,照当今的网络语言可称之为炮友。

  月上东山,残杯冷炙。人们东倒西歪,尽着最后的余兴,相互恭维相互调笑。正这时来了个头包白帕子瘦皮拉垮的中年汉子,对着冯支书耳边叽咕了几句话。冯支书打了个激棱:伙计们,大事不好,公社今晚搞突击检查,各大队交叉进行,专抓铁路沿线的外包工、遣送原藉,怎么办?林冲并不慌张,以前出现过几次这种情况,分散到山坡和老乡家去躲躲,待到下半夜就可回屋,其余的事留给房东支应,林冲安排按各板车四个人一个小组,披上棉衣分散转移。看大家消失在夜暮中,他拉着我往沟的深处跑。时近深秋,夜雾从衣襟浸入,我打了寒噤:林大哥,我们往何处去?他说:你别管,跟我走就是了,不会饿着也不会冷着你。

  我们走的是小道,高一脚浅一脚,“急急如惊弓之鸟,忙忙如漏网之鱼”,夜鸟从峡谷掠过,留下急促的叫声,脊背上的冷汗沾着衣服,濡湿难当。迎面的大道上闯来一标人马,电筒灯摇曳乱晃,杂乱的脚步和人声,澎湃着战斗的激情,似乎有人说,今晚一定要端掉这几个贼窝子,前几次把人放跑了,连夜班补助都没捞着。有人回应,放心呗今晚的突击行动,没漏一点风声。

  我与林冲大气不敢出,待他们过去后,再匆匆往山垭上跑。我的双腿又隐隐作痛,再怎么努力都颤颤地发软,林冲说:书生,打起精神再翻一个山坳就到了。我问到底去哪?他没好气地说,菊花,送秋天的柿子给你尝尝,该满意了吧。我实在走不动,他躬下身子将我拉上背,像一条巅萁的小船逆水而行,走得稳健而踏实。

  菊花是个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不惊不乍的少妇,声音不高举止得体,看不出风骚和轻兆的神色,与沙家滨的阿庆嫂比,反倒朴素和标致些。她从林冲的背上接下我:“林大哥怪仁道的,又跑外流啦。”“这位是我好兄弟书生,早想拜见你。交查戒严,给你们提供了相见的机会。”随即从蔸里掏出几张大团结,那时的十元钱可算大票子了。向菊花眨眨眼:“给我兄弟压压惊,陪陪好。”又作了个抱拳揖:“拜托拜托,日后定当重谢。”

  菊花没怎么理睬他,熟不拘礼的样子。在一张比凳子略高一点的矮桌上,摆出三双碗筷,又端出一盘豆腐干,一般风干萝卜卷,一盘碗豆糕,这三样都是她亲手制作的,也是回龙关一带有名的特色小吃,豆腐干绵软淳香,萝卜干回味酸甜,特别是碗豆糕,香脆可口。公社书记给区委书记送礼,都叫人来鸡公岭拣一袋碗豆糕。高梁白酒是她窖藏的陈酿,一般的客人嗅都嗅不着。

  林冲第二次向我介绍:菊花,河水沟的阿庆嫂,多走动走动,你们民兵连有啥事情,互相关照。又向菊花介绍我:书生书二哥,曙光民兵连的统计,苟英雄就是他捧红的。听他如此虚夸,我顿时脸红心跳,如果不在油灯的背阴处,真不知如果下台。林冲不管这些,主动地斟酒劝菜。吃狗肉时我已经有点过量,两杯下肚治疗成年人癫痫病的方法有什么已不胜酒力,慢慢地上下眼皮打架,迷迷盹盹地看到煤油灯像一支笔,拖出的黑烟如晕染的墨,刚写出一个字就消散了,另一个字又吐了出来,很新奇也很有趣。

  正在我神思遐想时,岩坎下传来繁乱的脚步和压抑的说话声。菊花在台基上张望,十几条人影晃晃而来,林冲说莫不是被人卖了,到鸡公岭捉拿我们?菊花很麻利地收去碗筷,将林冲与我推出后门。

  后门很隐蔽,踏上十几步石级,便是更隐蔽的蛮子洞,川东北一带这种蛮子洞很多,有的说是远古的板凳蛮用利爪抓出来的,有的说是白莲教防御战乱用钻凿出来的,总之很久远了。很多洞打造时都留有灶台、石床和石柜,串连成两个或三个,供一家或几家人生活餐宿。林冲可能以前来过,轻车熟路一点都不陌生。他摸索着划火柴点着一盏小油灯,一连二的洞干静整洁,桌凳床被齐全。

  从坎下房里传来的声音判断,这一彪人正是抓外流的民兵和治保人员,逮着的约有五六个,像用绳子连着的蚂蚱,在绳结上挣扎和叫骂。大门可能敞开着,屋内的人叫:菊花,将豆干萝卜和碗豆糕拿出来,有多少,拿多少。菊花可能操手站着:“我小本生意奢不起帐,先买后吃。”有人可能跟她熟:“嫌大哥给不起钱么,连你都买得下,抓了这几条猪崽,补助大大的有,歪嘴,给钱。吃它到天亮,回去交差就是。”紧接着吃喝声吵闹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在石床上我迷迷懵懵地做了梦,梦见在老古的废书库房里睡着了,蚊子嗡嗡地从耳边掠过,像凌空而过的飞机,梅花拉住我耳朵喊:书生,还我的菜油来!朵儿揪住我另一只耳朵:书生哥,我要跟你走。有一只鸡叫,远远近近的鸡都跟着高声啼唤。暗黑的夜破出第一道晨曦,最纯净的天光浸染着山岗,沟底的薄雾水一样流动。我蹑着脚手起床,林冲四仰八叉地躺着,鼾声如雷。我隐约地看见菊花趴在矮桌上睡,头发凌乱,上面有露珠。

  6

  奎子有几次隐隐约约地向我透露,准备到民兵八师搞几部汽胎车。八师是另一个地区的范围,由于防范严密,没有得手,还差点被逮住。我听林冲讲到过,还发了一通牢骚:铁轮上面嵌一块胶皮,轱辘呱啦直叫唤,特吃力还跑不快,木轮车更不行,稍微多装点就压坏。单价本来就低还经常垮价,外包工这一行真不是人搞的,血盆里抓饭吃,猫儿搬蒸笼──给狗搞伙食。眼看年关将近,弟兄伙光手回家,有啥脸面哟。我陪着他叹息,喝闷酒。

  一天黄昏,林冲叫奎子通知我去鸡公岭,顺便给苟英雄带来一包卤猪头肉,说上次狗肉没吃成,特意补上的。

  流淌的夜雾已在草上结成露霜,我踏着溶溶月光,不多时便来到鸡公岭。山的剪影像残缺的锯齿,夜鹞子急速掠过,留下短促的叫声。我背有些凉,心惊悚不安,林冲这家伙莫名其妙地叫我去菊花的鸡毛店,为啥事呢,莫不是上次许诺的被冲撞了,给我补上吧。何必呢,我是这样的人么?难道他真是关帝庙磕昏了头,义气到家了?见到我他没有过多的热情,反倒大咧咧地摆老大的派头,沾泥带灰的黄胶鞋搁在矮桌上,眉头紧锁,像我欠他多少债似的:“林大哥,请我来吃啥好东西?”他斜眼望了望背后厨房,厨房里飘来阵阵香气,像炒菜也像炖肉:“当然有好东西,请你娃吃烧烤。”正经的烧烤没吃过,在老家吃过烧黄鳝,俗话说鸡鱼面蛋,赢不了火烧的黄鳝。捉黄鳝也很好玩,可以从黄鳝洞伸手指一路钻下去,也可以用铁丝弯成钩去钓,那年月土里不长庄稼,可泥里的鳝鱼泥鳅很肥,用荷叶包了放火灰里烧,外焦内嫩,醮盐巴吃可谓一绝。

  菊花听前屋的响动,出来招呼,手在围裙上擦,脸上挂着笑靥,像山菊花一样烂漫:“书二爷,上次让你受了惊吓,不好意思。”我连忙致歉:哪里哪里,给你添麻烦,只没有将林大哥当胡司令水缸里面把身藏,不过你那蛮子洞挺好的,冬暖夏凉,比皇宫差点不多。林冲说蛮子洞好,做你俩今晚的洞房儿。菊花狠狠挖他一眼:“别吊起嘴巴乱说,人家书二爷还是孩子呢,知书识礼的秀才,哪像你们搞五难的贼娃子,神龛上供鸡巴──晕素不论”。我有些反感他们的作派,但又找不到抢白的理由,任他们胡闹,我不掺和,即当看一场猴戏。

  端上矮桌的东西我还真没想到,炭火炉的铁樵上,一排青蛙烤得焦黄酥脆,可能涂了辣酱之类的佐料,香味诱人,舌下泌出津津口水。那时吃青蛙的很少,人们认为青蛙与燕子一样,帮庄稼捉虫子,吃了会遭天遣,更不会喻为美容肉端上城里人的餐桌。菊花用纤瘦的手搬腿给我,林冲用土陶碗向我劝酒,慢慢地我有些迷糊。林冲又向我叹苦经,明确提出帮忙搞几部汽胎车,说已备好五架车轭的麻柳木。还说你们民兵七师最近要分下来一批新车,如果将新旧混合一下,就是苟英雄也看不出来。我瞪了他一眼说:“这么容易的事,怎么不找苟英雄呢?”随即做了个喝酒的动作:“他就好这一杯。”林冲说:以前找他弄过一两次,至从当了师里的模范作了巡回报告,再不认黄了,所以只好找你。找你也不白找,每部给40元现钱。虽然比世面少许多,你日后不当民兵了,可以到运输组来,副组长的位置给你留着。别瞧不起五难队伍,咱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参加国民党,凭力气挣钱,比你们革命队伍还团结,这你是知道的。我有些心动了,却又愿意答应,这不是编圈套让人钻么,虽然是做贼,都有一种被利用的感觉。林冲见我默许,便不再说什么。

  见我还有几分醉意,林冲示意菊花扶我进房,躺倒在她柔和的被褥上,雪花膏的香味如蜜蜂的翅膀,嗡嗡地飘来飘去。昏黄的灯光摇曳着,墙壁上跳荡着奇妙的幻影。我似梦非梦喊林大哥林冲:“口渴得很,端一碗水来。”咕噜噜喝了半碗,觉得有点不对,怎么端碗的手这么纤瘦,莫不是菊花:林大哥呢?她说有事下山了。我酒醒了大半,明白林冲将这个机会让给我。难道这是所谓的江湖义气,或是套我做贼的手段?我有些怒不可霍:真他妈不是东西,把我看成什么。老子马上下山,找这地主崽子算帐去。菊花见我震怒,也感到无奈和委屈,双手绞着在衣襟上擦:书二爷你真的误会了,林大哥并没你想象的那么坏,他曾向我提过,被我骂得狗血喷头。后来几次接触,看到你知书达礼又爱读书,是个很懂规矩的好人,就真的喜欢你。听她如此诉说,我心头七上八下惴惴不安。仅管与梅花厮混那么久,后来又亲上朵儿,但她们都是正经女娃,哪像你菊花,年龄比我大,还是梭叶子(对作风不好偷人养汉女人的鄙称)。

  他似乎看懂了我的心思,嗫噻地说:你哪看得上姐儿这样的乡下女人,嫌我赃呗。我结结巴巴地说,哪倒不是,我本身就不是东西,哪敢鄙视你哟。她似乎受到很大伤害:讽刺我么,比扇几耳光踢几脚还糟踏人,我虽偷人养汉,也不是谁都可以上床的,男人真可恶,吃了鱼还晒网,他们啥东西?两条腿的狗。书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也这么污糟,你走。她指着门外:“给老娘滚出去,从今以后,再不与你们有任何来往。

  一阵劈头盖脸的口水将我浇成落水狗样,在她怒火闪跃的逼视下抬不起头。

  她随即伏在矮桌上嘤嘤啜泣,肩头一耸一耸地抽搐,想到上一次早晨醒来看她满头雾珠,心里就隐隐作痛,如果不是生活逼迫,何止于挑起男人的重担,养活瘫痪卧床的丈夫和他年老多病的母亲,还扔下三岁的小儿,只身爬上鸡公岭讨几个辛苦钱。我想我真的伤害她了,等于拿生锈的刀子剜她心肝,何其残酷何其卑鄙,与两条腿的狗有啥区别?活人怎么这么难,做好人难,做坏人也难。突然门缝里刮来一股风,油灯吹灭了,我抱着手臂背心发凉,也听到她牙齿咯咯地抖,山谷的寒气格外袭人。慢慢地我俩靠在了一起,相互拥抱着,温暖战胜了寒冷,情爱战胜了罪恶,留下一场嘶杀和肉搏,消融着抵触与仇恨。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壁缝时,我俩都沉睡在酣甜的疲惫中。

  接下来的几天,我不辞劳苦地翻堆登记,整理货物修理汽胎,趁机将几部汽胎车挪在隐蔽位置,等待时机成熟再弄出去。奎子送了一回吃食,是菊花的花生豆干碗豆糕还有一壶高梁酒。至上次遭遇后我再不敢见她,有做贼被当场抓住的羞耻感。当晚半夜时分,趁苟英雄酣声如雷时,我悄悄起床,将五部汽胎车轱辘扛到土墙边,王奎他们早就等着,迅速地接了出去。

  林冲没来,我有些遗憾,仿佛一场英雄义举被埋灭,又有些释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包括河水沟包括鸡公岭,我再不欠他们什么了。

  7

  接下来的几天,我眼皮无端地跳,撕一点红纸贴上,稍稍好了些。总觉得苟英雄看我眼神怪怪的,像有什么话说,又转身离开,背着手在院里转悠,像一条感冒了的老狗,这里嗅嗅那里望望,然后打几个冲天喷嚏。我被他怀疑上了么,或是我自作多情作贼心虚吧。

  初冬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在身上格外舒服,苟英雄身上痒,叫我帮忙搔搔,时而左时而右总抓不到痒处,索性脱了衣服,露出肥白的赘肉,我笑他:松垮垮的满身肥肉,跟太监似的。他并不生气:嗨哟,你也这么说,全怪家里那只母老虎,洞房第一夜就把我镇住了,此后蔫拖拖的成了软蛋,好不容易养下个丫头,才放手了我。说到这里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有奇异的光彩。我捡了一节竹棍递给他:自己戳,我身上还痒呢?于是翻开衣服捉蚤子。在乡下时,一家几口睡一间大床,衣服被子烂棉絮堆得满满的,互相挤着温热暖和,习惯了并不觉得拥挤和气味难嗅,这样的温暖环境里最适合蚤子的生长。妈想了很多法子,灰泔水烫,皂角水煮都不能根绝。到民兵团后单床单被,用香皂洗衣粉,蚤子自然没有了。搬到库房与苟英雄同睡,脚臭汗臭屁臭等原因,又长出了米粒般的蚤子,我几次要求另搭一铺床,苟英雄不允许,理由是屋子太窄,搭床要用材料,必须得营部批准,被无端地拖延下来。苟英雄也翻开衣缝找蚤子,说你捉三只我一定要捉五只,捉住的就放在石板上,他果然捉到五只,白乎乎的像移动的白米,我翻开衣缝和裤头,也只捉到四只,黑麻麻的像芝麻,苟英雄以胜利者的口吻说:人长得咋样蚤子就咋样。我指着他说:你是母蚤子我是公蚤子。他翘兰花指故意捏着嗓音唱苏三起角:“苏三离了洪桐县,将身来到大街前”。公鸭嗓音雍着痰涎,媚态兮兮地向我瞟了个媚眼,其作派令人发呕,难怪母老虎唾他不是男人,长期相处如何受得了。

  苟石匠至从坏了一只眼,因祸而得福,当了师部的模范,感觉良好,孔雀开屏自作多情,膨胀得抖起来了,认为谁都该让着他护着他,经常吹胡子瞪眼训斥人,与交材料和领材料的都吵架。而见到领导又点头哈腰摇尾乞怜,人们所有检查都正常也没有遗传,为什么孩子会抽搐背后叫他屁爬虫。他还爱占小便利吃摩货,就是城里人吃白食打秋风的意思。奎子和林冲半个月没来,可能是他肚里的馋虫闹荒了,主动去路边店买了卤肉和白酒,很热情地招待我。盛情难却也就对饮起来,渐渐地有些迷糊,倒在乱草铺里沉沉睡去,很快地进入梦乡。

  对面山坡上踢踢踏踏跑下来一只大象,舒卷着榈榄树一样的鼻子将我拦腰卷住,高高地似乎举上云端。我手创脚踢狗刨骚一样凫水,时沉时浮随波浪翻滚,却老够不着地面,急得乱抓,而抓到手中的却是棉花一样的东西,象鼻子里喷出的热气有一股动物的腐臭味,熏得我头脑发胀。大象划拉着长鼻子,将我重重地丢在湖面上,撑得像船桅一样的小鸡鸡拄着一片惨白的沙滩,插在沙里的感觉很刺激,不一会儿脊梁往上收缩,呼啦啦地射精了。突然从梦中惊醒,原来是苟英雄在玩我的小鸡鸡,他脱得光光的用屁股顶我。我头发刷刷地立起来,对着他软绵得像妇人的腰,横扫了一拳。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朝着他棉花般的白屁股踢了一脚,苟英雄滚落床下,像癞皮狗一般可怜地绻屈着,可能碰到了铁件上,磕掉了一颗门牙,蹲在地上连抠带吐,喇拉子和血混合着,糊弄得像一只丑陋的花猫。

  他随即攒起拳头向我挥来:“好你个书生杂种,竟敢踢老子,打我苟英雄,就是打师长,老子要告你,判你龟儿子徒刑,抓你去坐牢。”我叉腰站在他面前,大义凛然地说:“狗杂种,老子以前不知道屁爬虫是啥东西,原来是干饭胀多了屁眼痒,想找人捅。长脚蚊咬菩萨认错了人,痒麻了找骚牯牛撒。”他睁着一只怪眼与我对峙着,便使了最后的招数:“书生,你放老实点,只要顺着我,每个月的加班费全都归你,十几元钱可不是小数,想想吧。”我心灵受到极大的侮辱,像怒狮般吼道:“想你妈的×,日你祖先人,把老子当掏黑壳虫的搅屎棍,掏死你龟儿子屁爬虫。”挥起一条钢筋砸过去,苟英雄夺门而逃。

  我委屈极了,裤裆里粘粘湿湿的,极有可能被这畜牲算计了,有一种少女被强暴的感觉,卑怯、屈辱、失落和无脸见人的羞耻感。照家乡人说,遇着屁爬虫,三年倒血霉。怎么得了,日后的路怎么走,倒三年血霉,不知会遭多少厄运和罪孽。出了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还得隐瞒着不敢对人言。我没到库房前,另外两个小伙子莫名其妙地调走了,与苟英雄的罪恶行经没有关系吗?

  时值半夜冷彻骨髓。苟英雄在门外不停地敲门,讨饶。我将门拴上还顶了一根木头。他再也耐不住了,说你偷汽胎车卖给林冲,认为我不知道?识相的把门打开,井水不犯河水,如其不然,老子现在就去找营长,开你的批斗会,挂黑牌游街,操你老家,搞得你家破人亡。我犹豫着到底开不开?前天去鸡公岭,听菊花说过,林冲在铁道兵找了新活儿,很快将转移去两省交界一个叫二道岭的地方。兴许他们转移了,找不到赃物抓不到把柄,苟英雄咬人也白搭,何况他心里有鬼,也不敢太过造次,如果把他的丑行暴露出去,脸皮只能搁裤裆里,什么狗英雄鸡模范一准当不成。

  天刚麻麻亮,库房外传来杂踏的脚步声,在手电筒的摇曳中显得匆忙而混乱。有人用一个弹跳步,将房门踢开,把我从被窝里老鹰抓小鸡般提起来,随即在我床头和木箱里乱翻。用带锯皮磨的两把水果刀,国庆节挂过的红旗,十几双白线手套,伙房里捎来的洋瓷缸,最要命的是当炮工时攒下的二十几枚雷管,那是准备留回去炸鱼的。很多人都这么干,唯有我被搜着了。应了民间那句俗言,遇着屁爬虫,三年倒血霉。报应来得这么快,一夜之间厄运降临我头上。

  苟石匠的嘴巴肿起来,像猪八戒一样难看,一只独眼阴霾地闪着寒光。汽胎车的事他没说,男色的事我也没说。两道凛冽的目光对视了几霎那,他捂着嘴走出了屋子。

  连长因他表妹梅花的事,一直记恨我,终于逮着了报复的机会:“书生,人赃俱在,你还有啥话说。”我挣扎着辨解:“冤枉,这些东西不是我的,是苟英雄让我保管的。”“哼哼,还敢狡辨,有钢刀有雷管,在你个人的行李箱放着,简直开了个兵工厂。绑了,送营部保卫科。”几个精壮汉子饿狼一般扑上来,将我反剪双臂五花大绑,捆棕子一样,手臂手腕束成猪肝色,渐渐地麻木不知道痛了。

  随后的几天是轮番拷打,录材料按手印,紧接着是挂黑牌,批斗、游工地,我将头耷着,谁也不看,从余光中看人们的脸,有鄙夷的有同情的也有咬牙切齿骂败类的,有人向我吐口水,有人蹦上来打耳光,被保卫科的人挡住了,仿佛愈愤怒愈表现革命精神。到这时我已麻木了,胸口堵着,头脑一片空白,只念着一句话:“再倒霉我也要活着,活出个人样给他们看看。”后来团部发了通报,我被开除遣送回原籍。本该押送的,指导员发了慈悲,将我送到长途车站让我自己回去,算留了很大的面子。在同一份通报上,苟英雄抓贼有功,营立三等功,提升为副连长。

  我望着指导员的背影消失在昏黄的阳光中,渐行渐远。太阳在回龙关的山崖上如破裂的卵黄,滴着浓稠的汁液。攒着汗湿的几张钱,我不能回去,打了个兔尔折子,我对着太阳的方向走去,找林冲的运输队,哪怕落草为寇,我也心甘情愿,那几部汽胎车不是投名状么。

  8

  到河水沟林冲他们驻地,看到的只是几间空房,呲牙漏缝的房檐下,萧瑟的秋风荡来荡去,桉树和竹叶落得满地都是,大黄狗夹着篷松的尾巴,绻缩在石磨盘上打瞌睡,张望了一眼便缩回了头,半瘫的房东老头谵语不清,说林老板……走球……几天了。

  悲凉从心头徐徐冒上来,我感到迷茫,像刚刚离家出走的孩子,无所归依张惶失措。往日在民兵师又苦又累,但有人管着,有活干有饭吃有家的感觉,如今像脱疆的牛离群的羊,仅管自由自在,但了无归宿,反倒心里空虚得很。在拴牛石上坐下来,抽一根纸烟,考虑着向何处去,世上有很多路,而属于我的一条在哪里?我像一叶孤零的小舟,江湖之大,漂泊何处?

  本不想到鸡公岭找菊花,觉得欠她太多十分地愧疚。当时林冲撮成了一夜之欢,无论出自何种目的,但并无落井下石的恶意。如今天晚风急举目无亲,只好找菊花了,或许从她那里能得知林冲的情况。或许林冲遇到了难言的困苦,情急之下落荒而逃,不然一定会叫奎子通报消息给我。一步步挨上鸡公岭,已是掌灯时分,月光撒落在台基上,班烂婆娑,如川东北家染的碎花布,随风飘摇,一忽儿篮一忽儿白。肥猫在冲糍粑的石确里喵喵地叫,它对气味是很敏感的,觉得并不陌生没跳来抓我。菊花正插门:“啊哟,小鬼似的,一点没脚步声。”我学古书中的样式单手合十:“阿弥托佛,施主行个方便,容小僧借住一宿。”菊花上前接住行李:“还小僧借住一宿,把我当尼姑了么?”顺手拍拍我的脸:“我知道你这两天会来。昨天叫我侄儿黄毛去铁路上找你,没见着人,有人说你开军火铺被抓了,可能遣送西北大沙漠劳改,也有人说你被开除民兵团,要遣送回原藉。无论送你到哪,你都会回来找林大哥的。”我急切地问:“他们怎么突然消失了,像大水冲走了似的。”菊花长叹一口气:“说来话长,待慢慢给你摆,先坐下歇口气,我去灶房弄点吃的。”

  红薯稀饭下泡萝卜,又甜又脆格外爽口。菊花还端来半盘豆腐干,说今天来了几起铁道兵,东西卖空了,明天还得去进货,显得很难为情。从她的摆谈中得知。林冲弄到五部汽胎车,冯支书有些眼红,执意要分两部,他在这里领一份工资有些嫌少,在另一个运输组也入了股,可能得到的更多。于是挖林冲的墙脚,林冲执意不肯,另一组的人到人保组(当时的派出所)报警,林冲事先知道了消息,正值铁道兵转移工地,随部队浩浩荡荡地开拔,去了大巴山深处的一个集镇。冯支书鸡飞蛋打,什么也没捞着。

  菊二嫂打开拒台的挂锁,从里面拿出一叠新钱,全是10元的大团结,这算当年的大票子:“林大哥离开时,托我把这200元钱交给你,按汽胎车的市面价当然远远不够,但可以作为盘缠去找他们。”我推辞不要,说留给她做生意,也便多进点货免得经常跑山路。我身上有二十几元退场费,足够到川陕边界,更何况还可以爬施管区的运货火车呢。菊花说什么也不留,俩人推来搡去,她只留下一半,并说存在她这里,可以随时来取。

  菊花端来洗脚水,用盐巴在我脚上揉搓,说山里挑夫都经常这样,除湿除汗还可解疲劳。温温滑滑的手像鳗鱼一样,很烫贴很舒服,仿佛回到了童年,妈妈也曾像这样给我洗脚。我拍打两只小脚丫,劈劈啪啪地打水,溅得她满脸都是,妈妈也用手拍水,溅得我一头雾水,如此的笑闹充满了天真和童趣,弥为珍贵地藏在我心底。我捉住她湿滑的手,动情地说:“好二嫂,你真好。”

  我脚有些隐隐作痛,可能是爬山太急的原故,她不允许我做那事,推我到另一头睡,将我的脚抱在怀中,酥酥绵绵的,又似乎找到了童年的感觉,慢慢地沉入了梦乡。菊花去镇上购货时,给我买了棉袜和胶鞋,很结实的解放鞋,还准备了一大包二十块碗豆糕在路上当干粮。说实话我真舍不得离开她,最近几天下雨,山上几乎没人来,她把我太子一样侍候着,早早地拥在怀里,缠绵扉恻百般温存,让我从他柔顺的眼神中,读懂了每一份心思,从她凹凸有致的胴体上,探循到性的满足。没有猥琐和卑微,留下了黑水河一样的清沏和明净。我睹气地抗议:“天刚刚放睛就催我走,太绝情了嘛。”

  她抚摸着我茸茸胡须的腮帮:“傻小子,不是二嫂催你走,冯支书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叫人捆你,结果会怎样,你也不想一想。把我侄儿黄毛带上,别看他憨头笨脑掐死不开腔,有心计做事实在。跟着林大哥挣点钱,回家结门亲,也了结我大哥大嫂的心愿。”我想也是这理,文化大革命辍学以来,东奔西跑不务正业,到民兵团满以为可以推荐入学,又名落孙山榜上无名。跟着苟英雄整理库房写先进材料,满以为可以招工出去当工人,又一枕黄梁化为泡影,还落下窃贼的罪名身败名裂。穷途末路中遇上一道彩虹,菊花的柔性和善良化去我心中的块垒,在鸡公岭的几天里,我差不多忘记了自己的罪恶和忧郁。不离开当然不行,前途茫茫山重水复,我还得勇敢地走下去,为了那些善良的人也为了那些邪恶的人。

  黄毛的年龄和个头都比我小,神态憨直但动作灵活,脚掌宽手掌厚,一看就是山里的犟小伙,他抢着给我背被盖卷。与菊花告别,复杂的眼神交织着难舍的情感,再翻一道坡就是铁道了,她站在山岭上向我挥手,飘舞的红头巾像一道彩虹,借她的祝福,我该走出霉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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